要在这样一个是非之地当一个村长,而且老韩还乐此不疲,想着都叫人心焦。
什么事情连张文清和雪屏也罩不住了?老韩竟然如此慌张!
等到八点,电话铃声响起来。
我一阵欣喜,以为是老韩打过来的,拿了电话,却是老左!
“小辉,还没有睡吧?”老左轻轻地问。
这个老左,好像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一样。
“没有,你在哪?”
“我在街道上呢。刚才给大叔洗了脚和脸,剪了指甲,大叔睡了。我睡不着,跑出来给你打个电话。”
我知道,老左之所以这样说他为我爸做的事情,并不是为了给我表功。他以前去我家,这些伺候人的事情,他没有少干过。他现在这样说,只是为了表达一个意思——你放心在医院吧,我能替你做好这些事情。
可是大冷个天,站在无人的街上,他肯定又出了村子,我心里惜慌起来。
“你不冷吗?回去睡觉吧!”
老左不吭声了。隔了好大一会儿才说:“小辉,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给我说话过。”他的声音低柔起来,好像很感动的样子:“你不知道,看见你开心,我心里就很高兴。我知道今天你心里肯定不好受,其实我也一样!”
“你不怕老韩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,奇怪,好像他知道老韩现在不在我身边似的。
“我又不是对他说,我怕什么?”老左不乐意了。
“你都跟我爸说什么了?”,我笑了一声。
“我说你可真没心没肺,这个时候你还笑!”,老左尽管这样说,还是不由得也笑出了声。
我实在没有理由再对老左死声淡气,说老实话,老左在我老爸跟前作的这些事情,我一个当儿子的也没有他做的好。
老左说:“我跟大叔就是拉家常,当然重点是让他放宽心。我给他说,咱们小军啊,不愁找不到好媳妇。但是这个姻缘呢,也讲究个缘分。小军这样的好小伙,咱们呢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他急着找个人吧。我说了在城里头,三十岁才结婚的大有人在。你想啊,现在社会压力那么大,先把时间耗费在谈情说爱上,再早早地生个孩子,那不是负担更重了吗?既然已经到城里了,那就到了庙里随和尚吧,做事情可不能太急躁,要有长远的打算……”
我不知道我爸听了老左这样的话后心里会怎么想。但是,我知道,有老左在我爸身边,我爸会很轻松的。在很多时候,我爸看老左时候的眼神,真的就像看自己的儿子一样。我也不能不承认,自从我爸发病住院以后,从心底里我一直感到只要老左在我爸身边,我总是很放心,就连两个哥哥,从来都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感觉。这种踏实感,就像现在只要身边有了老韩,我睡觉都会很安稳一样。
“外面挺冷的,回去睡觉吧。”我打断他,我实在不想他在外面受冻。
农村里,冬天街道上的风呼呼地响呢,尤其是在山根下。
老左迟疑了一下,马上欢喜起来:“小辉,好好养病,你啥也别怕,你不是还有我吗?”
我顿时语塞,这个老左!
我想说些什么,但是,张了张嘴,还是把话咽回去了。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也是白搭,还会让他情绪低落下去。
老左高高兴兴地给我说了一声晚安。我能想象出来,他现在的心情有多么爽快,而这种爽快,仅仅来源于我今天对他说话的语气!
也许,在那已经没有人的街道上,老左会再一次对我充满幻想。
他这单纯又热烈的情感,就像干旱山林中的野火,我已经没有能力扑灭,反而在它的热度烘烤下,自己也越来越麻木起来。我也意识到,对于这样的野火,也只能采用挖出一片隔离带加以控制的方式,不让它蔓延开来。我知道,现在我再次给他说些刺激他的话,也太不人道了。毕竟他现在已经离婚了,有个盼头,总比没有盼头好过些,尽管这种期盼,本来就是无比的飘渺和虚无。可是,现在再尝试去灭掉他这生活当中的唯一希望,确实是太残酷了。
在窗口,闭上眼睛,我拍拍脑门。不能再想老左了,想他,我会虐心得死掉的。
院子里的路灯下,雪花还在飞舞着。
榆钱大的雪花错落有致地纷纷降下来,在一片空寂中那样地忘我。雪松上已经白茫茫一大片了,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不太宽阔的马路上尽被白雪覆盖,我几乎能嗅到雪花那淡淡的清爽味。
整个住院楼显得特别安静,可是老韩依然不见踪影。
我忽然就怕起来,要是以后,我真的没有老韩了,我怎么办?
想到这里,我不由得一哆嗦。一种发自心底的悲凉忽然就涌上来,变成一片水雾笼罩了我的眼睛。
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不行,我得给他打个电话,哪怕只听到他的声音也好,我现在不想看见窗外的雪花,突然,我觉得我以前喜欢的雪景,此刻在我心里是那样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