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还紧紧捧着巴仁的军帽。
巴仁,巴仁……你到底在哪儿啊……
我在心里有些难过地问着自己。顿了好一会儿,我又毫无目的地迈开了脚步,想要再在山里走一走,找一找。刚往着那串浅浅的脚印相左的方向迈开步子,脚下突然就有了种踩到什么东西的感觉,硬邦邦的触感。
我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蹲下身子就开始在雪堆里刨了起来。
清理开积雪,巴仁冰冷苍白的脸庞立刻显露了出来。
我竟然没有感到害怕,心里反而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沧桑感,眼泪在那一刻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。看着巴仁的脸庞,我只是沉默。
他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我的眼前,身上没有一点温度,冰冷而又僵硬。
我突然想起了宋亮,如果时光倒流,回到我刚做完移植手术重新见到光明的那天,我听从妈妈的建议去再看看宋亮,是不是他就会像现在我怀中的巴仁一样的样子?
紧闭着双眼,双唇毫无血色,手掌再也没有熟悉的温度,再也不能对我信誓旦旦地说我爱你,也再没有力气抱紧我。
再也不。
关于那天的所有记忆,现在的我,好像也已经无法很详细地想起来了。那天内心每一个细微的情绪,我也再不能完全体会了。
只记得在一片雪白中,我紧紧地抱着巴仁的尸体,流眼泪,疯狂地跟他说话。
他是宋亮。
我早已经分不清楚。
但是我却知道的很清楚,那一刻躺在我怀中的人,是这辈子我深深爱着的人。
现在再回想起来,我突然觉得那天的场景有些让人害怕。
在一片白雪皑皑的雪山深处,一个年轻的男人,背着另一个年轻男子早已经冻僵的尸体。艰难地往雪山外走着。一路上脚步缓慢,步履蹒跚。背着冻僵尸体的那个人,一直在念念有词地跟背上的尸体说话。
对了,那天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呢。
呵,竟然真的想不起来了。
只隐约记得,那一次,我把这辈子想对巴仁说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,都一股气说了出来。像个疯子似的,一会儿是大笑着说,一会儿是哭着说。
然后就那样背着巴仁走。
直到一阵阵寒风越来越凌凛冽,脚下再也没有力气迈开步子。
在我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,我和巴仁都倒下了,来时的路此刻就在我的眼前,我想挣扎着起来带巴仁回去。可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,再也没有力气。
倒在雪地里,我突然想起了巴仁以前对我说过,真心相爱的两个人,是能够互相感受彼此的,那一次,是我唯一一次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,我真的感受到了巴仁,他滚烫炽热的心,此刻已经跳动在了我的胸腔。
我紧紧地握住巴仁冰凉僵硬的手,微笑着,渐渐失去意识。内心里还淡然而坚定地想着,我终于说话算话了一次,巴仁,宋亮,我来找你了。我应该是和你在一起的。
第一百四十五章 如果有来生(2)
是造化弄人吗?抑或是命运还没有开够玩笑,好让我彻底了解到它的幽默?
我无数次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,得以解脱,却又总是无法如愿。
那天在雪山上,我紧握着巴仁冰冷僵硬的手,身体渐渐失去温度。我原以为,这次我带着遗憾和难过的生命,终于要得到解脱了。可当我醒来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军区营地战士的床上。
仿佛是重生了一样,醒来的那一刻,我的心情很平静。似乎之前的那些纠缠和遗憾,已经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一样。
年轻的小战士看我醒了过来,赶忙就跑出去叫人,不一会儿就来了军医和营地领导。
那一天的天气很冷,我记得很清楚。
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地,就连形形色色的路人,也因为面无表情而被这天地映照成了灰蒙蒙的布景。
巴仁终于是离开了我,其实我早就料到了,从遇见他的第一刻起,我便知道,他是上天于我的恩赐,在陪伴我走完那段艰辛无望的道路后,就会抽身离开。
部队里,从上到下开始了向巴仁烈士学习的热潮。
而我带着巴仁的骨骸灰烬,满目绝望地躲在一个小旅馆,不知所措。
到底该何去何从呢?那时候的我,已经麻木了,我的心中没有一丝的热度,仿佛生命中最后一丝的情感,也被巴仁带了去。
好累,只觉得好累。整日整夜地躺在旅馆床上,我不知道应该想些或者做些什么。
睡着,醒来,醒来,再睡去。
没有眼泪,没有抱怨,没有愤恨,什么都没有。
我突然想起了当初来西藏的目的,不是为了开始新的人生吗?不是为了替宋亮去看看他没来得及去看的风景吗?不是为了忘掉过去,好好地一个人生活吗?
可是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?
我自己都不知道,还有谁知道呢?
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七日。
有可能是因为我那像朽木般的生命如果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倾倒似的,出于对生命本能的渴望,这天我下了决心,准备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