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2
有一天,我和小辉吃饭。
吃着吃着,小辉突然说,如果我和路路再去海边,又有海浪袭来,这次你会先救谁?
我抬起头看着小辉。
顿了顿,我说,如果时光能倒流,我一定会带你爸跟我们一起去,海浪扑来,你爸要先救你,我就救路路,你爸要先救路路,我一定救你。
小辉看我一眼,说,我爸肯定先救我。
我说,那我只能救路路。
小辉说,可我爸已经不在了。
我说,所以我会先救你。
小辉说,为什么?
我说,因为你爸已经不在了。
小辉突然就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小辉抱着一个枕头来我房间。
小辉说,我想和你睡一个晚上,可以吗?
我张开双臂,当然可以!
躺下后,小辉说,我已经是高中生了,我就和你睡一个晚上。
我笑了。
他也跟着笑了。
他说,我就想,我这辈子怎么也要和我的亲生父亲睡一个晚上吧。
小辉的懂事让我突然难受。
快要入睡时,小辉突然转过头对我说,我告诉你一件事,你会不会生气?
我说,当然不会。
小辉说,其实,是我让雄军叔叔进来拷走你所有资料的,他送了我一个MP4。
我不动声色说,哦,已经过去的事儿了。
小辉说,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
我说,好吧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
小辉说,我希望雄军叔叔把你赶走。
我一楞,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我说,你很恨我吧。
小辉说,也不是恨,就是你出现后,我发现原本平静的生活一下全变了,我爸爸的变化最大,就算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,他也不该那么急切把我赶走啊。
我说,小辉,这个世界,没有比他更爱你的人,包括我和你的妈妈。
小辉说,我知道,我就是很想我爸。
我说,我也很想。
小辉突然就轻声啜泣起来。
我也无比难过,陪着小辉慢慢地流泪。
2011年6月,小辉考取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。
我把家迁到了北京。
小辉大学期间,我偶然看见他写给段小兵的一封信,我刚读到“天堂里的爸爸,你好吗”这几个字时,泪便长驱直下。
小辉说,爸爸,你知道吗,我总是在意识朦胧的时候,感觉你在我身旁,睁开眼,却发现不是你,爸爸?您知道吗?新爸爸对我很好,但我更想念你,我更怀念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日子……
有一天,小辉特意从学校回来问我,我爸爸爱的那个人是不是你?
我一怔。
原来,小辉的宿舍有同学用电脑看电影《断臂山》,他也瞄了几眼,瞥见电影里衬衣一件套一件的片段。
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段小兵。
衣柜里,段小兵的衬衣也就是这么一件套一件,很少拿出来穿,还不让小辉乱动。
我想了想,说,是的。
小辉又问,那你爱他吗?
我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小辉就没再说什么。
223
2009年暑假,我领小辉去了一趟西藏。
我们先去了拉萨宏伟的布达拉宫。
在仓央嘉措的像前,我突然想起他那首大红大紫的诗:
你见,或者不见我
我就在那里
不悲不喜
你念,或者不念我
情就在那里
不来不去
你爱或者不爱我
爱就在那里
不增不减
你跟,或者不跟我
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
不舍不弃
来我怀里
或者
让我住进你的心里
默然相爱
寂静喜欢
墨镜下,我突然泪流满面,难以自抑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宾馆的床上,可能是高原反应来袭,我神思恍惚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跳出水面的鱼儿,绝望还无助。
游完拉萨,我还领着小辉去看了戴燕燕。
戴燕燕现在成了高原的格桑花,把青春和精力都献给了西藏贫困地区的孩子,受到学生的爱戴。
我看着她脸颊浮现的两团高原红却不是滋味,曾经,那是多好的一张脸啊!
燕子的丈夫说,她每天晚上在酥油灯昏暗微弱的灯光下写教案,加上长期呆在高原,饮食不合理,导致现在贫血严重,还有胃病,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她继续留在这里。燕子的丈夫还说准备把燕子带回沈阳。
燕子领我和小辉去空旷的草地散步。
雪白的绵羊在缓缓地吃着草,小辉追逐绵羊的样子惹得她哈哈大笑。
她的笑声很有西藏人的味道。
我说,燕子,有一句话可能现在说有点迟,但我还是必须说出来。
她看我一眼,问,你想说什么?
我说,燕子,对不起!
她一楞,笑了。
她笑着说,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,你知道了?
我说,我倒是不想知道,但能瞒得住吗。
她说,是啊,瞒不住啊……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把小辉留在小兵身边吗?
我疑惑地看着她。
她说,小辉长得太像你了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看到他我总有一种错觉。
我一怔。
我想起段小兵好象也这么说过。
段小兵说,那天晚上看见小辉安静地躺在床上,突然有了一种错乱感。
对于小辉,只要同时看见我们俩一起出现,很多人都会说他是我儿子。
记得那次去巴厘岛,路途就有人指着小辉说这个是你儿子,那个又是谁啊?
我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因为路路确实胖,与我的体形差太多。
我故意说,这两个都是我儿子,他们是双胞胎。
路人就说,哟,双胞胎?那看起来可不像。
路路忍不住了,说,我才是他的儿子。
路人就露出不相信的笑。
路路对我说,爸,他们怎么都说小辉哥是你儿子,而我不像你儿子啊。
我说,谁叫你那么胖。
路路就撇了撇嘴。
我真没琢磨这回事儿。
可能我自己没看出小辉有多像我吧,就以为我们是那种相同的脸型,所以别人才觉得像。
直到我看了路路亲生父亲的照片,我才知道,某个人要长得像自己,自己可能发觉不了,要长得像别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我说,燕子,你恨我吗?
燕子看着我,咯咯地笑。
她说,恨你?我为什么要恨你啊?
我说,一点也不恨?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要说从来没恨过是假话。七年,我用七年把相思煎熬成仇恨,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,恨得如此彻底和强烈。可是,你连我当面恨你的机会也不给,这种恨又有什么意义呢?
我又问,那你后悔吗?
她说:“后悔?不,一点也不。我现在真的释然了,我喜欢上了这里,我喜欢西藏的圣洁,这是个让灵魂安静的地方,也是一个让人纯粹到底的圣地。在西藏这几年,我想了很多,也思索了很多……再说,那是我自己的选择,我有什么可后悔的。代雄弼,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,你当时也提醒过我别后悔的,我现在要后悔不是自己煽自己的耳光吗?只是,我当时确实喜欢你到了两眼一摸黑的份上。”
我说:“我在美国期间给你写过一封信,可你没给我回。”
戴燕燕一楞,说,你给我写信了吗?什么时候的事儿啊,我怎么没收到?
我说,大概是1993年的春天吧。
她想了想,说,那时候我在家歇产假呢,小兵每隔一周到我们学校帮我取信件。
我似乎明白了。
戴燕燕问,你都写的什么啊?
我淡淡说,哦,也没什么,就是谈了谈我在美国的情况。
戴燕燕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此后,我们双双相视无语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感到如此的苦涩。
戴燕燕转过去,看着远方。
她顿了顿,说: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代雄弼,说出来你可能都不相信,我当时也是知道段小兵和林份的事才东施效颦,出此下策的。
那天,段小兵对我说,他要和林芬结婚了。
我问他为什么?
他起初不告诉我,就说别问了。
我很生气。
我说,我可以再出面,去找林芬谈一谈。
他马上摇头,说,没用,我们已经登记了。
后来有一次,段小兵请我吃饭,喝了酒才告诉我,他是因为喝醉酒稀里糊涂和林芬发生了那事,只好决定和对方结婚。
我是棋输一着,我没考虑到,你和段小兵是不一样的,你是有大能耐的人,不像小兵,会受制于人。
在你面前,性是无法挽留你的。
再说,用性留住的爱情还是爱情吗。
虽然,我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让我如愿以尝怀了孕,我父亲的意外去世还是让我没有一丝怀孕的喜悦。
段小兵多次劝我把孩子打掉。
但我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,我要不生下来,我就对不起我死去的父亲。
而且,听别人说,女人第一胎的孩子很聪明,而且作为女人,我不想有流产的经历,一辈子都不想,即便是一个小受精卵,也是一个人最初的开始,我无权剥夺它的生命。
小辉出生后,我一直在漫长的岁月里将思念拉长,始终如一地在原地守侯,那些占据回忆里的爱,一直盘踞在心里。
我妈妈在我不到八岁就去世了。
记得,七岁那年的六一儿童节,我妈妈带我去剧院看白雪公主。
所有的小朋友都喜欢上了白雪公主,我却偏偏对那个巫婆情有独钟。
是啊,谁让我爱上了那个巫婆呢。
爱上巫婆的人都不会好下场。
比如我,还比如小兵。
现在,我终于明白,喜欢一个人没有错,但我们更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。我开始把目光投向外面的阳光,外面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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