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的时候,乡下人吃苹果,大都是不洗的。像苹果这样很普通的水果,那时候怎么说也算是稀罕物。吃苹果的时候,不少人都是把果子团在手里转一转,算是用手心抹净了上面的灰土。更多的人则是拿着果子在自己衣服的前襟上或者裤腿上蹭一蹭,然后直接塞在嘴里嚓咔嚓咔地啃起来。隔着老远,你都能听到浆果在嘴里嘎嘣脆的咀嚼声,那种声响更让听者馋得慌。
乡里人,最常说的一句话是“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。”
也真是奇怪,可能因为长期劳作都出着苦力的缘故,乡下人体质普遍要比城里人好。他们大冬天渴了,舀一瓢凉水咕嘟咕嘟扬脖子喝下去那也稀松平常,更很少听说有人因为没有洗水果而生病的。城里人则要讲究得多,单是吃苹果这一样,都先是要用碱水浸泡,再拿流动的水冲好几遍,最后还要再削皮。吃一只苹果,仪式纷繁,弄得跟虔诚的基督徒一样。虽说斯文了精致了很多,却也减少了吃食原本该有的简单而原始的很多乐趣。
现在二哥笨拙地削着苹果皮,怎么看,都跟张飞绣花差不多。
他削下来的果皮没有连贯性不说,还一块大一块小,一块薄来一块厚。再看削过的那只苹果,它在二哥粗糙的手掌中那么地不受看,就像是一块经年累月被水腐蚀了的坑坑洼洼的小石头。
我尽量绷着脸,不让自己笑出声。
可能是我肚子上的被子抖动得太厉害,二哥终于还是看见了我忍俊不禁的样子。
“你笑啥?”
他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“没啥。”
我终于“噗——”地一下笑出了声。
“啊哦!”,二哥忽然叫了一声。
循声看去,正在削苹果的刀子在二哥的左手拇指上划了一下。
“哒”的一声,苹果掉在了地上。
鲜红的血瞬间就从手指上冒了出来。
我赶忙支起半个身子,要坐起来。
二哥扔了刀子,右手捏着受伤的部位,对我说,“你躺好,躺好,不要紧的。”
“去找医生,让给上点消炎药,包扎一下。”我急急地说。
“没事,没事。我没有那么娇贵。”
二哥很倔。
我想都没想,把他手指抓起来,塞在我嘴里吸吮起来。
乡下的孩子都很野。
每年四五月,南山下的小河两岸,腰腿粗的槐树上槐花一棵挨着一棵开得雪白雪白。我经常跟在二哥屁股后面拎着藤条编的担笼,跟着伙伴们一起去捋槐花。老槐树上的枝条有刺,也经常会挂破我的手。每当流血,二哥都把我的手指放进他嘴巴里吸呀吸呀,直到手指被吸得纸一样白不再流血了,他会抓起一把很细很细的干土,嘴里念叨着,“面面土,当膏药。膏药高,伤就好。”
在河里摸鱼,脚踝,小腿肚被蚂蟥叮了,二哥一样会把嘴巴凑上来,给我吸净伤口的脏东西,然后再嚼一棵野刺笕包在伤口上。
二哥没有动,任凭我轻轻地吮吸着。
忽然,有什么东西烫烫地落在我脸上。我一愣,“吧嗒”一声,又一颗东西落下来,滴在我脸上。
二哥哭了。
我没敢抬脸看他。
很久很久了,我都没有见二哥哭过了。我不知道,二哥今天为啥落泪。我听见他强忍着自己情绪时鼻息间短促而频繁的呼吸声,我也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体在压抑自己颤抖时无法彻底克制的摇晃。
放开二哥的手指,捏住伤口部位,我侧身拽开床头抽屉。
抽屉里正好有护士留下来的一小卷纱布和一些胶布。
好在伤口并不长,也不怎么深。
一圈一圈紧紧裹上,我再用胶布细细地缠好。
二哥的手黑红粗大,我的手白皙修长。我的两只手在他手指间绕来绕去,就像两只在柴垛中做迷藏的兔子。
怕二哥难为情,我始终没有去看他的脸。给他包扎的时候,二哥一如二十年前的我,乖乖地一动也不动。
一切做完,我躺好,自己盖上被子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。
“老三,你是不是在心里还记恨我打你了?”
半晌,二哥说话了。
事情过了这么久,我都差不多忘了这件事。他却还耿耿于怀。
“没有。”我依然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打你,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真的知道?”
“真的。”我转过脸来。才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二哥,风吹日晒,皮肤粗糙,短短的寸头上,白发一处又一处清晰可见,陌生人一搭眼,肯定认为他四十好几了。
“你在宝鸡的时候给我说你想回家,那么,这次,你跟我回家吧。”
二哥定定地看着我。
如果要说眼光也有重量的话,我这一回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。
“回家?回华县?”
“嗯,回华县,回家。”二哥重重地点头,“只要你痛下决心不跟老韩老左这种人来往,那咱们不管他是啥狗屁村长狗屁大学老师,他们就是天王老子也拿你没辙!他们是比咱的日子过的好,可,他们也不舒坦,咱,不稀罕!”
看过很多小说,不得不说这本写的挺失败的,人物塑造的很失败
太刀了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