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成了任务,其他人也没有起疑,因为都是他来念信,也都习惯了。
蔡忠把信折好,重新放到信封里,跟朱玲说,“妈,我出去买信封和邮票,给姐回信。”
朱玲给了他钱,然后快去快回。
蔡忠握着信,在路上把信念完了。
信上,蔡娟说自己在学校认识了一个人,家底殷实,他说他要去大城市打工,要去首都,去看天安门。蔡娟儿对首都有着向往,他也说可以带她一块去。蔡娟儿对此是高兴的。
字句中透露出她的小心谨慎和甜蜜,她说她明白一个女孩不应该和一个男人单独出去,所以她说考虑。她又用一两百字描述着那人的坦诚和举止,她断定他是正经人,不会乱来。她渴望出去见识一番,暑假时间长,她想在暑假前让三儿给她一些建议,要不要跟那人一起。
从这封信看来蔡娟儿还是信任他的,知道三儿比他懂得多,虽然他是小弟,但是他算是蔡家三个孩子中最成熟的一个。她希望能得到三儿的首肯,甚于蔡国富。
“呸,全天下的男人都是食肉动物,蔡娟儿你懂什么!男人的话要是能相信了,我还能月球漫步呢!”蔡忠把信撕了,扔进了大坑里。
蔡忠给她回了一封信,通篇说的都是男人的劣根性,什么才初中就知道勾搭女人,仗着有一点钱就随口说要带人出游。一个伸手给家里要钱的纨绔子弟,还谈什么未来。
他并不知道这封信给蔡娟儿带来的是什么影响。他以为,这封信会打消蔡娟儿跟那男人出游的念头,更甚还会让蔡娟儿远离那个人。但是蔡娟儿看到通篇都是辱骂,没有用理性的分析告诉她什么是该做的,这让她有些反感,觉得三儿竟然也不明白她要说的话,不明白她的心思,家里人谁还能理解。
当家里再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,蔡忠才觉得自己错了。
蔡娟儿在信上说,她爱上了那个男人,而且决定跟着那个人走,还说等暑假结束之后,她会回来的,会给家里带很多好东西。
蔡国富为此发了一顿脾气,觉得小丫头翅膀硬了,往外头跟个野男人走了。她还是个孩子,一个17岁的女孩。她懂不懂什么是社会的险恶。
“你看看,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,还送她去上学,她都在学校学的啥!”蔡国富抓挠着自己的头发,冲着朱玲大吼。
蔡忠远离了战场,因为,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是他。
他真没想到那封信没有让蔡娟儿打消念头,他真没想过,即便是他让蔡娟儿去学校,他的老姐姐仍旧跟别人走了。
他想安慰自己,也许那个人男人真的是个好人,真的是带他姐姐去看天安门,但是无论如何,他说服不了自己。就如他很自信,他能让家里的一切都变好,让生活变得更加平顺一样。
蔡忠走到村里的河边,家家户户亮着灯,他俯下身子看见漆黑缀着点点灯光的河面。那是一张瘦小的脸,小眼睛扁平嘴。一点都不起眼,甚至算得上难看。
“蔡忠,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他抬起手,指着河面上的那张脸,“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活到了新世纪三十几岁,仗着知道以后发生的事儿,你不就是从一个老废柴,到这里成了小废柴么!”
“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?你算个屁!蔡忠,你TM算个屁!”他支起身子,看着河面的脸,已经开始变化,那是个三十几岁的人的脸,勾着唇,头发蓬乱,胡子拉碴,衣服从来没穿整齐过,就是一个痞子样。“你那是什么德性,不服气啊,不服气能怎么着!”
“你以为你让蔡娟儿上学,让蔡娟儿有文化了,她就不会离开家了。你还是把你姐给害了。这不是你一手弄的吗!?你想掌握别人的人生,哦,你有能耐,你行啊!”
“你行不行啊。你还说什么给爷好的生活,你上哪儿给去啊!保不准因为你做的事情再出现什么篓子,你能承担吗?你现在算是个屁孩子,屁大一点,你能做什么!”
蔡忠越说越火,拿着石头狠狠冲水里的那张脸扔了过去。“蔡忠,你自得什么!”
石头将水面搅动开,影子开始消融般晃动。蔡忠捂着脸蹲下了,哑着声音说,“累,真TM累,好累啊,娘的。我蔡忠是遭了什么事儿啊。”
这是蔡忠第一次感觉无助,他本应是最得意的人,因为他见识过的东西,比他们村里的人加一块见识的都多,他那个时候生活的社会,比这个时候更加现代化。
但是当蔡忠背起了无数的压力,和他家人的命运,他的救世主的感觉崩塌了。他无法将自己的世界定位,他到底是个11岁的蔡忠,还是那个38岁的蔡忠,他开始怀疑,怀疑他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。他害怕了,他终于开始害怕了。
夜晚冰冷的风开始灌入蔡忠的衣服里,在他温热的肌肤上游走,蔡忠打着摆子,浑身颤抖。
“哇哇哇——”背后传来孩子的哭声。蔡忠不想去理会。他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